珊洲河的鱼呼吸轻盈，就像悠闲散步的人。在东莞，东江和运河之间连着的河流不长，但是这条不长的河流却经历了上盖和揭盖。

我第一次见到整条珊洲河重见天日的样子，是在2025年的深秋。

此前许多年，这条河一半是被封印的暗河。1999年，因为污染太重，珊洲河东段被封盖起来，上面建了水果街，河水被压进地底的黑暗里，日夜奔流却不见天日，像一条被捂住了嘴的龙。老莞城人从水果街上走过，买一斤荔枝，称两斤香蕉，脚下是汩汩的水声，没人再提起那条河流。

2025年底，珊洲河东段揭盖复明。511米的暗渠被重新打开，上盖拆除，两岸建起亲水驳岸，新建了雨污分流的管网和生态补水泵站，东江的水重新流进来，一路连通到运河。我到的时候，河岸的石栏杆已经装好，河水清凌凌地映着骑楼的影子，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，翅膀拍出一串细碎的水花。

站在珊洲河边，我忽然想起枝昌龙舟俱乐部的胡庆昌说过的一句话。他说：“龙船要在活水里划。水死了，龙就死了。”

这句话，后来我琢磨了很久。珊洲河揭盖复明，不只是治水工程——它把一条河从地下请回了地面，把水还给阳光，把龙还给水。而枝昌龙舟俱乐部的故事，恰好就是从“让龙活过来”开始的。

胡庆昌是万江流涌尾人，父亲是老一辈的“扒仔”。胡庆昌从小在河边长大，龙船鼓声是他的摇篮曲。

2017年，胡庆昌带着在外创业攒下的积蓄回到家乡，成立了枝昌龙舟俱乐部。身边有人不理解：龙舟是个“烧钱”的爱好，组织队伍、买船训练、到处比赛，钱花得像流水。可胡庆昌心里有另一本账——他不想只做个爱好者，他想把龙船做成一份“造血”的事业。

枝昌龙舟俱乐部成立不久，参加香港观塘的邀请赛，就拿了个第一名。那时队伍刚组建，没什么心理包袱，队员们闷着头一股劲地甩开膀子划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，岸上的香港观众鼓掌叫好。胡庆昌也站在岸边，攥着拳头没说话。他心里知道，这条路能走。

此后几年，枝昌龙舟队越划越远。中华龙舟大赛、各省市邀请赛、粤港澳大湾区的交流赛，大大小小的奖杯捧回一大堆。队伍的名气响了，慕名来训练的年轻人也多了。胡庆昌不收学费，谁来都教，有的好苗子练出来了，他再引荐到职业龙舟队去。他觉得龙船这行要往下传，不能靠几个老家伙死撑，得有新人接棒。

2019年，枝昌龙舟俱乐部和新建的龙船厂一起迁到了滘联社区的正丫湾，面朝东江南支流，芦村特大桥从头顶跨过。新厂开张那天，胡庆昌把父亲请到厂里，老人家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，望着水面上的新龙船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眼眶有点红。

枝昌龙船厂的老师傅，大多师从东莞龙船界的“老行尊”、中堂造船师傅霍应驰。中堂的龙舟制作技艺是国家级非遗项目，有三百多年历史，工序上百道，做一条船要二十天左右。

每年正月初八开工，枝昌龙船厂制作的第一条新船，总是留给家乡流涌尾。这是规矩，也是情分，胡庆昌说：“不能忘本。”

2026年是万江三年一度的龙舟“大标”年，船厂的订单多，师傅团队从平时的八人临时加到12人。我去的时候，厂里正赶制东坑镇的传统龙船。船身的木板已经拼好，淡淡的杉木香气在厂房里飘着。一位姓陈的老师傅正蹲在船底抹桐油灰，一层一层地填进板缝里，动作慢得像绣花。

我问：“一条船要抹多少层？”

他头也不抬：“抹到不漏水为止。”

我又问：“那得抹几层？”

他停下手里的活儿，想了想，说：“看天。天干就多抹两层，天湿就少抹。手知道，眼睛不知道。”

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。“手知道，眼睛不知道”——这大概就是非遗传承里最紧要的东西。技艺不在图纸上，不在说明书里，在你把手放在船板上的那一瞬间，感觉会告诉你答案。

在枝昌龙船厂，每年开工时，厂里的老师傅会带新来的年轻人从头到尾走一遍流程。年轻的学徒先看，再帮工，再上手。有的学得快，两三年就独立做一条船；有的学得慢，做出来的船下了水，船头总往一边歪。师傅也不骂人，只让拆了重做。“造龙船是良心活，”陈师傅说，“船划得快不快，水里见分晓，糊弄不了水。”

2020年，枝昌龙舟俱乐部获评“东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先进单位”。胡庆昌说，这个称号不只是一个荣誉，更是一个信号——龙船不能只在比赛里活着，要在日常生活里活着。

他注册了文化传媒公司，开始做龙舟的全产业链：赛事策划、龙舟器材销售、团建培训、研学体验。训练基地里停了42条标准龙舟，浮台一千六百多平方米，裁判艇、检录艇一应俱全。周末的时候，常有家长带孩子来参加少儿龙舟培训，先听龙舟文化讲解，再看造船流程，最后穿上救生衣下水体验划桨。孩子们在岸上叽叽喳喳，上船倒安静了。他们双手握住桨，学着把桨叶斜插入水，用力往后拉，水花溅到脸上也顾不得擦。

胡庆昌站在岸上看，说：“他们可能现在还不懂龙舟是什么，等他们长大了，听到龙舟鼓声会停下来看一眼，那就够了。”

枝昌龙舟俱乐部承办了2026年粤港澳大湾区（东莞）龙舟邀请赛，赛场就在正丫湾的水面上。比赛那天，河两岸站满了人，鼓声、呐喊声混在一起，沸腾成热浪。有一支队伍是几个企业员工临时拼凑的，训练了不到一个月，划到后半程明显体力不支，船头开始晃。岸上的观众没笑话他们，把加油声喊得更响。那条船摇摇晃晃地过了终点线，划手们趴在桨上喘气，脸上却是笑的。

我忽然想起《广东新语》里的话：“广中龙船，惟东莞最盛。自五月朔至晦，乡乡有之。”屈大均三百多年前记下的划龙船盛况，在正丫湾的水面上又活了一回。

珊洲河的揭盖复明，是“东莞记忆”项目的一部分。这个项目在莞城老街区铺开，占地26公顷，包括中兴路、大西路、振华路一带的骑楼修缮和珊洲河滨水文化带的活化。

2024年12月，东莞记忆首开区一期开放，中兴路的百年骑楼重新亮起了灯，东方红照相馆、大昌钟表这些老字号回来了，街边还开了本土潮流品牌店、银盐市集、宋潮奇幻游……开业首月客流接近两百万人次。

人民日报记者采访时，六十多岁的市民杨泓拿着一张黑白照片走进东方红照相馆。照片里的小男孩站在一辆三轮童车边，那是他小时候拍的。他在同样的位置又拍了一张新的，老照片和新照片放在一起，中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，骑楼的拱廊没变，但街上的灯更亮了。

2025年底，“东莞记忆”首开区二期——大西路骑楼修缮和珊洲河东段揭盖复明完工。大西路以灰白色调为主，延续了骑楼风貌，将来要引入老式影剧院、老字号餐饮、东方红照相馆等特色商户。珊洲河两岸，亲水驳岸修好了，散步的、钓鱼的、遛狗的人来人往。清洁工人每天打捞河面的落叶，肉眼可见水底的石头。

在珊洲河边，我遇到了一个从香港回来的阿婆。她姓黄，七十多岁，十几岁离开莞城去香港谋生，如今回来寻根。她站在河边的石栏杆前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说：“我记得这里以前臭得要命，捂着鼻子走。现在怎么变这样了？”她转头问我，语气里一半是惊讶，一半是高兴。

我说：“河揭盖了，水活了。”

她点点头：“水活了就好。水活了，人才愿意回来。”

珊洲河与枝昌龙舟俱乐部，一个在莞城，一个在万江，隔着几公里路，却像是同一件事的两面。

珊洲河是东江的支流，曾经是莞城商贸水运的黄金通道，见证了“城外十二坊”的兴起与繁荣。后来它被污染、被封盖，成了地下的一条暗渠，人们在它上面走路、做生意，忘了脚下还有水。枝昌龙舟俱乐部做的，是把龙舟从民俗活动变成日常生活——比赛、培训、研学、文旅，龙舟不只在端午节出现，而是三百六十五天都在水里划着。一个把河打开，一个把龙船唤醒，都是在做同一件事——让记忆重新流动起来。

“东莞记忆”项目里有一条滨水文化带的规划，珊洲河两岸未来要打造成亲水步道和文化空间。游客可以沿着河边走，看骑楼、逛老店、听粤剧，走累了在河边的咖啡馆坐一坐。如果再往万江去，到正丫湾的枝昌龙船厂，看老师傅造船、看龙舟队训练甚至自己下水划一桨，那这一趟“东莞记忆”之旅，就从“看历史”变成了“参与历史”。

胡庆昌对当下流行的“文旅融合”有自己的理解。他不喜欢把龙舟做成橱窗里的展品。“龙舟是要动的，”他说，“龙舟在水里划起来，那才是活的。放在岸上给人看，那是标本。”

枝昌龙舟俱乐部定期举办龙舟研学活动，内容涵盖参观龙舟制造厂、非遗文化讲解、龙舟DIY和下水实践。参与者不是站在岸边看，而是真的拿起桨、坐上船、划出去。船桨入水的那一刻，人们或许会明白，龙船不只是一个物件，它是一种身体记忆。你划过一次，你的肌肉会记住水的阻力、船桨的角度、队友的节奏，这些是讲解词给不了的。

龙舟传承的，不只是造船的技艺、划桨的技巧乃至“同舟共济、力争上游”的精神，更是一种与水相处的古老智慧，一种把记忆托付给流水的信心。珊洲河揭盖了，正丫湾的水活了，龙船在水面上划过，桨声橹影之间，一个城市找回了它的水脉，也找回了文化的根。

屈大均三百多年前写下“乡乡有之”的时候，看见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光景：水是活的，船是新的，人是满的，鼓是响的。一代人划过去了，另一代人接上桨，水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，总也不肯停。

那是龙船的声音，也是水的声音，更是时间的声音。

水魄

受孕于滇黔桂湘赣粤

万条水脉的江河

纵横的脐带里

淌着西江东江北江韩江香江

淌成大地第二道掌纹

月轮

悬于地轴与黄道的夹角

光晕渗入脉管

脉流里游着

苗家壮家瑶家的山歌

游着广府客家的方言

游着书剑恩仇的青铜光泽

游成文明的光影

二

三

四

五

六

七

八

九

十

十一

十二

十三

十四

十五

十六

十七

十八

化在心里的春天

岩隙天光（外三首）

无人呼唤的野花

菜花旧路

屋顶风